生活在远方

秋分了，入夜后的天气有了些许刺骨的寒气，落叶乔木的叶子也失去了往日那翠绿的色彩，开始向枯黄过渡。风吹在人身上，裸露的皮肤开始有了反应。但天还是蓝的，云也还是淡的。大闸蟹开始出现在酒店的菜单上，持螯赏菊又将是今后两个月内的盛事。

今早，我站在这里。这里是新居的阳台，向东望去就是湖面，波光粼粼，朝阳的光辉射在湖面上，铺出一道金色的箭，指引着我向前看。湖的对岸是另一个社区，高楼耸立在太阳的逆光照射之中，竟似乎有了剪影的效果。

动、静；明、暗；虚、实……我似乎有那么一段时间，停止了思考，只是坐在藤椅上，啜着新沏的红茶，随手翻着闲书。我好像是看着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有看着；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见。

这湖这水，这屋这影；这秋虫鸣啾，这人声隐现……它们都很真实，又很不真实，似乎只是我的感觉延伸到这一空间时间后，凝聚而成的。Amadeus，在这一刻，你的灵魂附体在我身上了。

…… ……

“你还是要多转来看看啊，”我半闭着眼，神智处于半迷糊的状态时仿佛听到有人在我耳边絮语，声音很熟悉，是我亲密的人。“搬了新家，伲就不跟过来哉。你们自家注意吧。”

“妈？你怎么来哉？爸呢？”
“俚在下面停助动车。等一歇上来。”正说着呢，一个矮矮胖胖的身影站在我身前。
“ 该个地方灵格。倒好看风景着。”他的大嗓门还是一如既往。他和她都逆着光站在我面前，我几乎看不清他们的脸庞。我似乎有想站起来的想法，但又好像一直坐在 藤椅里一动不动，只是和他们说着话。过了一会他又说，“蛮好，书架大格。所有的书全可以摆出来哉。……嗯，该个电脑液晶屏看起来惬意的……”
“我还准备买个望远镜呢。书架还要加高，不够放书的了。该只显示器只有15寸，我准备改日去买只至少17寸格转来，反正现在价钿便宜。”

他似乎对我的回答非常满意，随手拎了本书坐到沙发上看了起来。

“该面离老屋里反正也近，来回照应也蛮便。伲住老房子麽也够了。”
“你们走后，这个房子的装修思路就变了。本来那边的房间是给你们准备的。”
“我晓得，我晓得。但是我住不惯电梯房的。再讲年纪大了，万一停电要我们爬8楼肯定吃不消的。老房子3楼麽还勿要紧，也就当锻炼麽好哉。”
“嗯，嗯。格么反正随便你们了。”
“老头子，走吧！”“哦，哦！”
“来了吗就吃了夜饭回去吧。不用这么着急。”
“不是，你娘夜里还有唱歌比赛。我要去拍录像格。”
“格么礼拜六过来吃饭。”
“再讲吧。老头子，伲走吧。”
“格么，礼拜六伲过来老屋里吃饭吧？”
“好格！我叫你爷老头子去买大闸蟹去！”

…… ……

我倏地睁开眼，眼前的景色依旧。只是太阳略微抬高了一些身躯，金光已经铺满了整个湖面。老彼得在床上翻了个身，喃喃的说了几句话又睡去了。

一种深切的痛苦突然笼罩了我。我不自主地跪了下来，双手合十，泪流满面，向上天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呼叫：Lama sabachthani?

现在是2006-09-22，晚上8点30分，突然觉得我再也写不下去了。一种浮躁和莫名的悲伤淹没了我。所以我只想列出所有的我想到的东西。STOP。

如果我母亲还在，我会为她做的10件事

1． 教旺旺学习钢琴

2． 教旺旺认字

3． 帮她把所有的文章/试卷都数字化

4． 装好FC模拟器，强迫她每天练习俄罗斯方块

5． 给她找个医生，根治她的青光眼

6． 买个电动车给她，或者让老爸带着她到处跑

7． 把所有有关她的电视录象（主要是她当人大代表时）都转成DVD

8． 教她打字

9． 订阅很多报纸和杂志

10． 陪她去礼拜堂做祷告

11． 买一个手机给她

12． 把她所有的歌唱录音都转换到数字格式。

如果我父亲还在，我会为他做的10件事（补充）

1． 教他玩The Incredible Machines

2． 买个电动车给他

3． 让他全面负责新房子的装修——骑着电动车去

4．

每天接送旺旺

5． 教他如何用BT/eMule下载

6． 如何在网络上看电影、看电视

5． 如何OCR，把他写的东西都数字化起来

父亲喜欢写作，更有着宏大，甚至有时看来很难实现的目标。在有电脑之前，他都是写在稿纸上，在96年 的时候，他在家里原有的任天堂红白机的基础上，买了个练习五笔的卡，开始练习打字。他的拼音很差，但是他学过四角号码查字，这给他学习五笔带来了很大的帮 助。他也曾经多次鼓动我练习五笔，因为他觉得这是他在电脑上可以胜过我的唯一的地方。可惜，我习惯了拼音输入，而且指法熟练，一直没有去学。呵呵。

父亲在家里买电脑前写的东西也有不少了，因此我想教他如何用OCR把之前写的东西数字化起来。虽然他说他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码字，但是我说的一句话改变了他的想法。我的意见是，有那点时间重新码，不如构思一些新的东西，不是更好？

扫描仪是父亲去世之后买的，所以他没有用到。很可惜。

6． 帮他换一口假牙

也许是那个年代的人牙齿都不好吧，父亲在50岁的时候开始陆陆续续的掉牙，掉了大概不到两年的时间（加上拔掉的），终于一口牙齿都掉光，成了“无齿”之徒。

牙齿掉了，可还是要吃东西啊，于是自然就要装假牙。当时家里的条件还不是很好，一万块钱的全套高级假牙是想都不敢想的，就是三、四千块的一副假牙也不敢想。于是只好退而求其次，花了大概不到三千块钱完成了牙齿的升级。

但是，父亲吃饭时就很小心了，也很痛苦。小心是因为要记得装假牙、不吃太硬的东西、吃完要洗刷假牙；痛苦是因为要忍受假牙和牙床的磨合，以及戴上假牙后带来的“食不知味”的后遗症。父亲瘦了，几乎回到了他发福前的状态。

现在，家里的经济条件有了巨大的提高，装个一万块的假牙也没有什么了。但是，父亲一定会阻止我，说，现在的牙不是很好？不是一样能吃东西？反正已经适应了，换了新的牙我倒还不一定适应呢……

我知道还是喜欢换的，他这么说就是为了给我省点钱。

3． 买个DSLR

家里的第一个相机是苏州地产的虎丘120。 我学习拍照就是用这个相机起步的。那时对我学习拍照影响比较大的，一个是我父亲，他主要是教我一些技术方面的东西，比如什么是负片，怎么自己做暗房，快门 和光圈是什么关系，光圈和景深又是什么关系等等；另一个是我初中的英语老师，他主要是启发我构图的技巧，光线的应用等。

120相机是很简陋的。我经常会犯忘记卷片的错误。呵呵。

后来，通过一个母亲的学生的关系，托人在香港买了一个Canon的机器，也就是以前俗称的“大眼睛”傻瓜机。这个照相机记录了我家从87年（？）到03年之间的活动，是我家使用时间最长的一个相机。

当然，它也有缺点，比如没有变焦功能。

父亲的社会活动不多，母亲的社会活动却很多。于是父亲就充当了“特聘”摄影师的职责，为母亲记录下了她活动的点点滴滴。给别人拍照的后果就是自己的影像出现的机会就很少。

2000年底的时候，荣儿从公司里带回一个DC，于是我就给父亲照了一张。这张照片是父亲生前拍的最后一张照片，也是他唯一的一张数码照片。他穿着我公司里拿回来的工作服，站在书房的门口，很严肃的看着我。这张照片后来经过处理，做了他的遗像。

2003年的时候，母亲出资买了一个Canon 300。于是我们就放弃了老的Canon。可惜，母亲也没有怎么用到这个相机，因为她在那年7月份被检查出患上肺癌后，就不许我帮她拍照了。

如果父亲还在，我一定会给他（也是为母亲）买一个DSLR，也许这会是我最后一次买日货。他一定会很喜欢的。他会用他记录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从而也让我在日后有更多的回忆。

4． 买个MP3

我说过，父亲很喜欢电子类的玩意。那么MP3就一定是他喜欢的东西了。不过他对音乐、戏剧、歌曲都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但是他喜欢听相声，所以我想给他买个MP3，里面灌满相声——当然也要教他怎么从电脑里DOWNLOAD相声，拷贝到MP3里去，也要教他如何把MP3当成U盘来用，可以拷贝一些他自己的文件。这样他出门的时候，就一定不会无聊了。

2. 完善任氏有无轩藏书管理程序，让他用的更舒服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从我懂事起，父亲就一再重复这段话。

父亲不是什么达官显贵，少年时更因疾病切除了一个肾脏。医生的诊断是：活不过45，不大可能有孩子。可是，父亲却活到了59， 有了我这个让他“骄傲”的儿子。他的人生处事原则就是：淡泊宁静。而实现这一原则的最好、最有效的方法就是看书。也因此，工厂里迟迟不分配房子给他，他坦 然处之；工厂里要他内退，他坦然处之。也许从现在的眼光看，他很“失败”，可是我很敬佩他。我的人生哲学在很大程度上是受父亲的影响，而不是受母亲的影 响。

1996年我正式回家后，家中买了一台电脑。我记得那时的价格是5000元——那时，我的月薪是2500，父母的月薪加起来没有我多。那时家里已经有了不少书，书架上、柜子里、床底下都是书。

那时，我正在学习Access编 程，于是就自告奋勇的也是义不容辞的要开发一个藏书管理程序。于是，父亲和我一起讨论表的字段，应该包含哪些有关一本书的内容：书名、作者、出版社、购买 日期、购买地点、价格等等等等，我们也讨论了对于有好几册的书应该如何记录，结果是考虑到我当时的编程水平和为了让“藏书册数”可以提高，有好几册的书都 独立作为一个记录去登记。于是，我就开始在Access里建表、建窗体、编写处理代码。

当然啦，象“往数据库里输入数据”这样“一 点技术含量”都没有的活，理当是由老豆去完成的了。于是，在我上班的时候，他就用他当时还不是很熟练的五笔字型输入法（可怜的老爸，他的拼音很成问题！） 往数据库里输入一本一本书的记录。碰到了问题，他就会老实的记录下来，等我回来后，向我“投诉”，而我则去做相应的改动。最可怜的是，由于在做某些某些改 动时，破坏了数据库本身，于是父亲只好重新从第一本书开始输入。呵呵。他可是一点怨言都没有。

2000年底的时候，数据库中已经有了1500多条记录。这些都是父亲的功劳。那时，我开始学习InterBase，于是家中的藏书管理程序理所当然，不可不戒的成为我试刀的对象。

可惜，我的程序还没有完全编写结束，父亲就去世了。现在我的编程水平、编程工具当然不能和2000年底那时相比了，我也一直在抽时间重新编写家庭藏书管理程序。这件事情，如果父亲在的话，我是一定会加紧做的。因为这样做，他也会很忙乎起来的。

每个家庭都有藏书，但不是每个家庭都会为自己的书房起个名字。我们家书房的名字是父亲取的，叫“任氏有无轩”。

任氏当然很容易理解，我们家姓任吗。“有无”需要解释一下。根据我父亲写的“任氏有无轩铭名记”一文，他的解释是“有儿万事足，无官一身轻”。现在的我也似乎到了那种境界，于是更能体会其中那份淡泊宁静的意味。

当然，另一种解释是根据老子的道德经而来。这里就不赘述了。

我会继续用这个名字来命名我新房里的书房，也会告诉我的儿子，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也会要求他继续用这个名字命名他以后的书房。这也是我会“要求”我儿子做，而且一定要做到的为数不多的事情之一。

1． 教他如何使用电视盒、DVD、笔记本电脑+投影机

新房是2003年购买（当时父亲已经去世），2004年底到手的（那时母亲也已经去世）。二老都没有能看到新房子。

我第一套房子也就是我新婚的房子是99年 搬进去的，在我的要求和荣儿的支持下，父母和我们住在了一起。父母当时的心情我想应该是用狂喜来表达。第一，是在第一时间通知了所有的亲朋好友、社会关 系、同事邻居；第二，是自告奋勇的为装修出谋划策，还出小工去买零碎的材料，办各类手续。我可以理解他们为什么这么高兴。

在这所房子里，我和荣儿结婚、生孩子，经历了人生的大喜；我的父母先后辞世，又经历了人生的大悲。

在2004年到2005年间，我和荣儿也经历了工作的变化：先是我在2004年底到了上海工作，然后是她在2005年5月到了上海工作。然后是我在2005年底回到苏州，留下荣儿在上海继续磨练。

我们曾经想过要把新房子卖掉（大概可以赚个几十万左右），因为夫妻两个都到上海去了，留这么大的房子在苏州也没有太多的时间去住。不过，现在我们决定要开始装修了。

新房里总要买电视，我也曾想过买液晶、等离子电视，但是最终我决定还是买投影机，再加个120寸16:9的屏幕。看影碟、听CD可以用DVD，看电视可以用电视盒，要看看照片啊什么的可以用笔记本。

父亲是搞机械出身，但是却在电子方面有特别的兴趣。他曾经自己搭过一个14寸的彩色电视机（现在当然已经不在了），还用最初级的CMOS集成块搭了两个电子钟——那些集成块是我一个在常州无线电工作的舅舅从他们厂里的产品中挑出来寄过来的。这两个电子钟我很喜欢，母亲也很钟爱，因为毕竟那是父亲留下来的为数不多的东西。

他一定会以120%的兴趣，仔细阅读每样东西的说明书的。然后兴冲冲的教母亲怎么去用——当然，母亲一定是没有兴趣去学，也一定学不会的——这样，他就可以以专家兼管家的身份“堂而皇之”的去搞这些东西了。

他一定会喜欢这些东西的。嗯。

先父于2001年1月16日去世，先母于2004年6月28日去世。父亲去世5年有余，母亲去世也已经快2年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个孝子，因为在他们走的时候，我都没有哭。而且，即使知道他们患的是那种病，平日和他们还是嘻嘻哈哈，全然不当一回事。

我也没有费尽心思去找什么高明的大夫，什么灵验的秘方……一切都好像很顺其自然，顺其自然的使父母离开了我……

从丧父、丧母之中恢复过来，我也越来越快。

父亲去世一个月后，我在自家厨房里做饭，母亲和宝宝在房间里玩耍，荣儿在看书。做着做着，我不能自抑的哭了起来——因为我突然想到平时的这个时候，是父亲在厨房忙碌的时候。之后，我再也没有那样的哭泣过。

母亲去世后，我竟然没有那样不自抑的哭过。而且在半个月后，我已经开始和朋友们外出HAPPY。

有一段时间，我一个人在家里睡，睡在父母以前睡的床上。那段时间，他们几乎天天晚上都会来看望我。而梦中的内容，大部分都是他们已经康复，或者找到了治病的方法，要么就是他们在另外一个地方快乐的生活着——我相信，那应该是天堂。

有时，我又会想，如果他们都还在，我们家的生活会是怎样？于是就有了下面这样的一些想法。

可惜，都无法实现了。这些都只是空想而已，空想而已。